离开陵园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。
我开车去了一趟城南的老房子。
火灾后的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。
房东把这块地卖给了一个开发商,现在周围已经围起了蓝色的施工挡板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降下车窗。
看着那块空地。
十五年前,也是在这里。
我爸拿着那张被篡改的拒赔单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抽了一整夜的烟。
他是个一辈子连红灯都没闯过的老实人。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为什么白纸黑字的合同,到了保险公司嘴里,就变成了废纸。
“舒尧啊。”
他当时摸着我的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。
“这世道,不该是这样的。”
是啊,不该是这样的。
所以这十五年,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。
一把可以切开那些华丽账本、刺穿那些虚伪谎言的刀。
“滴!”
后方传来一声车喇叭。
我回过神。
一辆白色的大众停在我的车旁边。
车窗降下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是当年那个带队的年轻警察,叫陈锋。
“温总,这么巧?”
他冲我挥了挥手,笑容爽朗。
“陈警官。没穿警服,我都快认不出了。”
我礼貌地回应。
“今天休息。”
他推开车门,走过来,趴在我的车窗上。
“来怀旧啊?”
他看了一眼那块被围挡起来的空地。
“算是吧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王金宝的案子,结得很漂亮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。
“说实话,当时你被带回派出所的时候,我还以为你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领。没想到,你一个人把他们整个集团给掀了。”
“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我语气平淡。
“是法律和证据的功劳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总是这么冷静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,递给我。
“前几天去局里办交接,在证物科看到了这个。王金宝的案子已经结了,这东西算是不在案的私人物品,我就顺手替你要过来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低头看去。
他手里拿着的,是半块烧焦的铁皮。
那是装我爸日记本的那个铁盒的残骸。
上面还残留着被暴力撬开的痕迹。
我伸手接过来。
手指抚过那些焦黑的边缘。
“谢谢。”
我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别客气。”
陈锋站直身体,拍了拍车门。
“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难缠的案子,记得报警。别总想着一个人单挑。”
他冲我眨了眨眼。
“现在是法治社会嘛。”
我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路虎开走了。
我把那半块铁皮放进副驾驶的储物格里。
启动车子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挡风玻璃上,把前方的路照得金黄。
电台里正在播报今天的新闻。
“据银保监会最新消息,针对近期暴露出的个别保险企业理赔违规问题,将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专项整治行动,严厉打击恶意拒赔、篡改条款等违法行为”
我关掉收音机。
踩下油门。
车子驶入车流。
这世道,或许还有很多不公。
但总要有人,去把那些颠倒的黑白,一点一点地,翻转过来。
(全文完)